古今評論　　慎終追遠‧事死如生

慎終追遠‧事死如生
轉載自【典藏藝術網】	2004/03
文：李宏
中原兩漢葬俗文化論西漢〈金鏤玉衣〉，長約180厘米、寬約125厘米，1986年河南省永城縣芒山鎮僖山漢墓出土，河南博物院藏。 (李宏) 　　兩漢帝國，社會政治經濟均處於一個上升期，人們充分意識到自身有著支配利用自然的強大力量，生產力的大規模推進，財富的多方面積累，國力的強盛、疆域的開拓、民族的融合等，都使得漢人有了寬廣的視野和對物質世界的認同感。漢代思想家首先提出的「以天下為一家，以中國為一人」的大同社會之理想。使漢代文化有了百川歸海的大氣和豐厚。中原是漢代社會的中心區域，在數十年的考古工作中，許多見證史實的重要發現出自這片土地。漢代是中國統一歷史上第一個大發展的朝代，歷時400餘年，為後人留下了豐富的文化遺存，其中目前已發現的漢墓就有上萬座。而中原一帶的漢代墓葬，就有數千座之多。　　漢代喪葬制度，以西漢中期為界，前期的貴族大墓多沿襲舊制，講究棺槨禮器的配置與等級，墓內納有珍寶、食糧、器皿等，品類繁多，衣食住行一應俱全，而且實用器與明器並重，即使明器這類象徵性的器物，也多製作精良、逼真。由此可見，這是出於相信死者在陰間繼續生存，並有知覺和物質要求的想像。墓葬結構，是先秦之風與新制並行不悖，土坑的木槨墓和石室、磚室的橫穴墓同時存在，西漢中期至東漢，莊園經濟發展迅速，人們對自我和私有財產更加關注，社會上大批富賈、官宦、地主，將自己對現實生活與生命的留戀，對財富的佔有欲，都寄予至對死者環境的設置上，「喪禮者，以生者飾死者也，大象其生，以送其死，事死如生，事亡如存」（《荀子‧禮論》）就是傳達了這種情感。由此，在墓中，不僅出土有西漢中期流行的極為珍貴的貨幣「馬蹄金」、「麟趾金」，作為一種人間財富向冥世的延續，在河南扶溝古城村、襄城縣等地漢墓出土西漢金餅狀貨幣，橢圓形和圓形兩種，中空內凹，就是人們所說的馬蹄金與麟趾金。而且在仿地面建築的墓室中，驟然增加大量象徵現實生活、類別繁雜的陶製明器。諸如井、磨、樓閣、倉房、豬圈、田疇等模型。更有兵馬、僕侍、農人、伎樂，以及各類禽畜動物，到東漢時，明器幾乎全部替代了實用器，在漢代宮廷中，還有專門負責製作明器的官吏，各種陶作坊遍布朝野，為陶塑藝術的飛速發展積累了豐富的技巧與經驗，在漢代墓葬中出土的各類陶塑藝術品，與漢代藝術的時代風格相一致，神態誇張、生動，手法簡潔而不拘小節，雖屏棄了細節表現，但其神采飛揚的節奏形態，都會深深感染每一個面對它的人。　　在西漢考古中，永城西漢梁國王陵的考察和發掘尤其引人注目，據文獻記載，從梁孝王始梁國至西漢末年絕，期間經歷了八代九王。梁孝王，為西漢文帝和竇太后之少子，因平七國之亂有功，且居豫東天下膏腴之地，其大治宮室，「得賜天子旌旗，出從千乘萬騎，東西馳獵，擬于天子」，孝王時的國力強盛、文化經濟繁榮，直逼京師。在永城縣芒碭山的僖山陵區、夫子山陵區和保安山陵區，發現的西漢大型陵墓有八處14座，坐東朝西、南北並列的王與王后的異穴墓有五處之多，說明諸侯王陵「同制京師」，與西漢帝陵同樣遵循夫妻的「同塋不同穴」葬制。作為大型的崖洞墓群，梁王陵體現了西漢諸侯王墓以山為陵「斬山作郭，穿石為藏」的營建風格。也開了西漢諸侯王陵大型崖墓風格的先河。其中，保安山墓區的二號墓，即梁孝王王后墓，規模宏大，結構複雜，鑿製精細，東西二墓道，貫穿之中的三甬道，前庭、前室與後室，34個側室和迴廊，巨大的地下建築工程，需要怎樣豐厚的社會生產能力做支撐，可想而知。與此同時，對梁孝王寢園的考古發掘，對中國漢代陵寢中，仿生前宮殿的前朝後寢、前堂後室的建築格局研究具有極重要的價值。西漢〈馬蹄金〉，橫6厘米、縱5厘米，1978年河南省襄城縣北宋莊出土，河南博物院藏。 (李宏) 西漢〈青玉勾連雲紋戈〉，通長10.3厘米、援長11.3厘米、厚0.5厘米， 1986年河南省永城縣芒山鎮僖山漢墓出土，河南博物院藏。 (李宏) 　　漢代墓葬藝術，深受當時社會思想影響，是一個現實與冥世，人間與仙界雜揉並存的世界。所謂「通天地人為儒」（揚雄《法言》）。儒者以玉比德，漢代玉器不僅繼承了先秦玉文化的悠久傳統，而且尚玉之甚，更癡於對玉的迷信。以期保護死者不朽的喪葬用玉和乞求神靈保佑、祓除不祥的辟邪用玉大量出現，如在漢代常見的玉佩還有稱為「韘」的心形玉佩和線條流轉婀娜「翹袖折腰」的舞人佩。貴族佩劍，常以劍首、琫、彘、珌四種玉裝飾。稱為玉具劍，這種劍不作臨陣之用，而是作為表示主人身份地位的標誌。張騫通西域後，不僅是東部和中原大量絲絹流向西方，而西方許多貴重物品黃金、羊毛、象牙、琥珀、寶石也流入中原，其中包括崑崙山所出和闐玉。西漢諸侯王墓中，大量的和闐美玉與精美的雕工相互輝映。漢代玉器更為著重於玉質的臻密潔潤、雕琢的工巧流轉、技法的多樣豐富。線雕、淺浮雕、圓雕、透雕並存，而線條的運用，猶如游絲白描，似斷又續，秋毫畢現，特別是鑽孔與拋光技術，將玉之無瑕美質，發揮到極致。　　「金玉在九竅，則死人為之不朽」（《葛洪．抱朴子》）葬玉是古代專門為保存屍體而製造的斂葬玉器，又名「保存玉」。其主要形制有：玉琀、玉塞、玉握、玉瞑目、玉衣等。借助玉之靈性以防屍腐，早在新石器時期已經存在，這種對玉的迷信，是中國古代先民的一種情感寄託。漢室尚玉之甚，癡迷而至於迷信。在倡導孝義和厚葬的社會習俗中，以期保護死者不朽的喪葬用玉明顯增多，玉衣、玉九竅塞、玉琀、握玉等，是漢代王公貴族特有之葬具。　　王符《潛夫論‧浮侈篇》有：「今京師貴戚，郡縣豪富，生不極養，死乃崇喪，或至金縷玉匣、檽、梓、楩、柟，多埋珍寶。」，「玉匣」即今天所指玉衣，西周時期，中國出現了專門為死者隨葬而製作的葬玉，如綴玉面罩；在三門峽虢國墓地和洛陽中州路東周墓所出的石質玉冪目，作為一種屍骨不朽的葬喪玉，在中原有著長久的傳統。歷代顯族特別是帝王，都有寶玉、愛玉的傳統，不但生前要有美玉相伴，死後同樣是寶玉隨身，以「玉衣」（又稱「玉匣」）入葬，這種風氣在漢代被發揮到了極致。玉衣是以許多四角穿孔的玉片，分別用金絲、銀絲、銅絲或絲線連接，從頭到腳連成一體，像極古代盔甲。作為漢代王公貴族特有之葬具。玉衣的使用根據等級不同，有金鏤、銀鏤、銅鏤、絲鏤之分。發掘的資料顯示，西漢時期皇帝和諸侯死後穿由金線穿玉片做成的玉衣，即金縷玉衣；列侯以下的玉衣用銀線連綴，稱銀縷玉衣。而王妃與長公主則為絲縷玉衣。東漢時期，玉衣的使用更加嚴格。但今天的考古成果證明諸侯王和皇族也竊比帝王，其中最具有代表性的是中山靖王劉勝夫婦的玉衣。這兩件玉衣1968年在河北滿城出土，劉勝所穿的玉衣全部用金縷串成，而其妻竇綰的玉衣則為金縷與絲帶混編，以示身份不同。廣州南越王墓出土的則是絲縷玉衣。三國時的魏文帝曹丕下令禁止使用玉衣，玉衣之制從此絕矣。在永城西漢梁王陵墓的七個墓葬中都出有玉衣，經修復，永城僖山一號墓的梁王墓中這套金縷玉衣較為完整，為中國出土為數不多的玉衣中珍貴的一件。這套屬於西漢皇族第一代梁王的殮服，由2,008個玉片用金絲聯綴而成，長1.8米，按人體部位分別製成頭罩、臉蓋、上衣、袖、手套、褲和腳套等，以及附屬的玉瑱、玉琀、玉鼻塞、玉握等。柿園梁王墓墓頂〈四神壁畫〉。 (李宏) 　　在梁王陵中，柿園的壁畫墓是西漢早期壁畫墓的僅有一例。其主室墓頂巨幅彩繪四神圖壁畫，將漢代壁畫中飛動勁健的線條和誇張騰躍的造型完美地結合在一起，成為一幅空前絕後的神來之作。西漢的壁畫墓從此起步，終於在西漢末年的洛陽蔚為大觀。洛陽漢代壁畫墓，多附著於小磚構築的、仿地面建築的多室墓壁上。常刷以白灰為底，用紅、黑、黃等彩作畫。以天象圖、祥瑞圖、打鬼升仙、歷史故事和現世生活五大題材為主，將生者對未知世界的祈求全部寄託於圖像之中。　　漢墓，在中原歷代墓葬中，是出土數量最大，遺存物最為豐富的群體。從西漢到東漢，中原漢代墓葬形制從延續戰國以來的土坑木槨墓，到仿地面建築的不同形式橫穴磚石多室墓，大中小墓資料豐富充實，其墓制的變遷過程脈絡清晰。尤其是豫西北出土形制多樣的小磚多室墓與出土文物類別，對四周地區的墓制的確立和普及作用極大。　　在這些墓葬出土文物中，最為引人注意的陶燈，代表了漢代的燃燈文化。在漢代人的意識中，幽冥世界是一個黑暗淒涼之地。「去離世榮，遂就長夜」，（南陽許阿瞿畫像石題記）「將即幽都，涼風慘怵」（漢孟孝琚碑文）而這種多枝燈，是可以點亮彼岸黑暗的生者期望。在洛陽一帶的漢墓裏，經常出土這種陶製的多枝燈，作這種附有複雜雕飾的多枝燈的精品，要屬濟源市所出土的〈彩繪神獸多枝陶燈〉，燈由座、盤、柱、盞組成，喇叭形燈座上，塑出山巒、動物、人物等，人物戴圓頂帽、著紅色短褲。動物有虎、獵狗、羊、猴、兔、蟬等，座上平底燈盤上向八方伸出四曲枝燈和四龍形枝燈，龍背上一戴冠羽人，燈盤中龜座燈柱上，又向八個方向伸出曲枝燈，各個燈盞上都有花葉狀飾，枝上均坐有羽人，柱頂朱雀展翅形盤狀燈盞，燈通體繪彩，向各方伸出的13座花蔓形燭台，飛龍仙人、博山異獸圍繞其間，將一個華燈高照，笙歌沸騰，長生不死，羽化升仙的幻想場景表現得淋漓盡致。　　兩漢時期，建築明器作為一個特殊的門類，在陶塑藝術中佔據重要地位。建築及其附屬設施成為明器組群中的主體部分。倉、樓、閣、榭、房與井、碓、磨、灶，甚至豬圈廁所都被製成明器葬入墓中。河南是出土陶製建築明器最多的省份。所出建築明器，可以說是集南北建築之大成，形制多種多樣，不勝枚舉，成為研究已不存世之漢代建築的最佳資料。一是莊園式的大型三進宅院，將主人的日常生活、生產連結為一個整體。淮陽出土的〈繪彩陶莊園〉，居家與田園雙重功能，莊園內宅院為前院中庭後院，庭中有馬，堂上宴賓樂伎、後院倉廚圈廁，院外田渠井洫，反映出兩漢中小地主的莊園生活圖景。二是多種高層閣樓，焦作所出〈七層連閣式陶倉樓〉，最高近兩米，由院落、主樓、附樓、閣道組成，七層的主樓與四層的附樓中以閣道聯結，實有〈阿房宮賦〉「復道凌空，不霽何虹」的感覺。我們終於將古代文獻中優美的辭語與出土的漢代實物得以對照，深深地理解了中國建築藝術魅力。　　漢代的墓室裝飾，不僅限於壁畫。更多的是畫像磚石的雕刻、模印藝術。　　以模製陶磚作為漢墓的建築材料，由於地域風格不同，磚形變化也呈多樣化，有長方形、三角形、矩形等，或空心大磚，或實心小磚，磚上的圖像均是用雕刻好的印模，在泥坯上壓印而成，也有用利器直接刻劃。簡潔剛健的線條，使得粗放遒勁中的形象不失細膩。南陽新野縣出土的〈雜技戲車畫像磚〉、〈泗水撈鼎畫像磚〉、〈胡漢戰爭畫像磚〉，使人不僅為其高超的構圖、精心的安排、細節的處理所折服。出土於新野〈泗水撈鼎畫像磚〉，畫面右邊拱橋上一人掮戟騎馬前導，後為端坐二人的駟馬安車。橋兩端各有三人赤膊執繩引一鼎，橋下二人各乘小舟執圓環，護鼎向上，水面中躍出一龍，撲向繩索。畫面講的是當年秦始皇在泗水撈鼎，得而復失，以此諷喻秦政的無德。　　從目前的考古發現來看，畫像石主要分布於山東、河南、四川、陝西、江蘇等地，在中原一帶主要出自商丘、浚縣、南陽等地，尤其是南陽畫像石刻，是中國古代石刻藝術中的一朵奇葩。它產生於西漢中期、興盛於東漢、衰落於東漢末年。畫像石表現的內容廣泛，可稱為漢代社會的百科全書。反映權貴豪富的奢華生活，如樂舞百戲、宴飲出行等，反映漢代思想觀念及科學文化的神話傳說、神仙、祥瑞、歷史故事、天文圖像以及諸如紡織、牛耕等勞動場景。雕刻的技法有陰線刻、浮雕、高浮雕、透雕、圓雕等，且地域特色明顯。南陽畫像石承繼楚地靈動誇張的風格、線條簡練流暢、形象動作充滿力度和韻律感，對後世繪畫及雕塑藝術產生了重大影響。這種出於近2,000年前的民眾百工之手深沉雄大、充滿激情的藝術創造。用它獨具魅力的形象系統，向人們訴說著對世界的熱愛與征服。傳統審美力量是如此的生命力綿長，在楚漢文化的交融中，南陽的藝術創造者一直恪守著這種風格。　　「有重哀思親之情，為制喪葬之禮」，儒家將喪葬之禮歸之以親情和血緣關係的維繫上，以為這種儀式可以「慎終追遠」使「民德歸厚矣」（《論語‧學而》），把人情導向了強調宗法、追思先賢、提倡忠孝的政治教化軌道上。正是儒家這種對待喪葬的態度，使得從西漢到東漢，以孝為本、家國一體的社會，把亡者的世界作為現實社會的一種延續。中原漢代文物，是歷2,000年而不朽的珍寶，所以涵蓋社會生活各方面，來表現出庇蔭後代以求不朽的強烈傳承意識，這正是漢代墓葬禮俗文化的靈魂所在。日期：2005‧3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