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二○○四）四月裡的一天，在參觀完宋慶齡故居之後，沿淮海中路往東走，到了建築宏偉的上海圖書館前，往對街一看，「逸村」兩個字，赫然躍進我的眼簾，這大概就是蔣經國先生以前在上海住過的地方吧！

經國先生在上海

　　淮海中路的這一段，街道兩旁都有矮矮的鐵欄攔住，我經由最近的一個紅綠燈路口，繞到對街，找到了淮海中路（舊稱林森中路）一六一○弄。有書本資料說，經國先生一家，曾住在這個弄裡的逸村二號。

　　我進入弄裡看門牌號碼，一、三、四、五、六、七、八都有，就是沒有二號，這真是有點奇怪。有三個人，二男一女，站在那裡談話，我問他們二號在哪裡，他們指著我背後的一棟住宅說，這就是了。

　　這家有道鐵門，鐵門內有個警衛用的崗亭，大概平常進出都是走這道門，前面的大門面臨淮海中路，想來是很少開放使用。

　　他們說：也偶爾有人來欣賞這家人的房子，說是蔣經國曾在這裡住過，很可能對這家人造成相當的困擾，二號的門牌就乾脆不掛了。這家人有點神秘兮兮，做為鄰居，他們也從來沒有到房子裡去參觀過。

　　一九四八年八月，經國先生回到他兒時念過書的上海。這次他是以上海市經濟管制督導專員的身分，要來穩定物價，打擊奸商，建立起新的經濟秩序。他當年三十八歲，雄心勃勃，一般人都相信他來上海是打老虎，不是拍蒼蠅。當時的上海市政府就安排他住在這裡，他的夫人蔣方良女士、長子孝文、長女孝章、次子孝武，也都同時住進這幢花園住宅。三子孝勇便是在這所住宅裡誕生。

　　根據《老上海花園洋房》書中的描述：「這棟住宅是坐北朝南，主樓三層，外觀優美，線條流暢，在整潔大方中透露出一股沉穩和雍容。是二十世紀三十年代中期，上海風靡一時的西班牙式建築。」從側面和對街的上海圖書館，對這棟住宅的外表和周圍的環境，曾欣賞了好一回，覺得的確很不錯。

　　關於住宅的內部，該書說：「門庭設計構思巧妙，緊湊精緻。屋面採用坡度平穩的簡瓦，主檐口的裝飾非常考究。二樓朝南設置敞廊和陽台，特別適合上海的氣候條件。主樓的後面有輔助房舍，如汽車間等。」

　　經國先生是一個生活非常儉樸的人，該書的記載說，他當時對住宅底層客廳的布置，十分簡單。在面南的牆壁上，掛有他父親蔣介石先生的全身照片，中間有一張長方形的餐桌，桌上有茶具，四周有圓凳。在沿牆的周圍，放置有幾張半新不舊的沙發。

　　庭前的院落，原是一個小花園，現在那裡的法國梧桐、香樟樹、廣玉蘭等，長得一片青綠。

　　經國先生一家是在什麼時候搬離這間住宅的，已沒有人知道。當年室內的陳設是否還有保存，也無從了解。有資料說，中共進入上海以後，大陸上的「中國大百科全書上海分社」，有一部分職工和他們的家屬，把這裡作為宿舍，可能住了好多家人。一九九六年，上海滬濱房地產開發公司，對逸村二號作了整理，也曾按照原樓重新修繕裝飾。一九九七年，有位台商出資將這座花園住宅購為私有。現在房子的主人是不是那位台商，我沒有去問。

　　想當年經國先生意氣風發，身繫上海經濟安危，推行政策鐵面無私，只因打老虎打到自家親戚（孔家）頭上，遭受莫大的壓力和頓挫，功敗垂成。望著這一座美好的樓房，不禁令人浩歎。

蔣公夫婦的「愛廬」

　　從淮海中路轉到烏魯木齊南路，就可以碰到東平路。在這條不能算長的街道上，就有幾座歷史名人的故居，如東平路九號，是蔣介石總統和宋美齡女士，在上海結婚後的住宅；東平路十一號，以前曾是宋子文的居所。

　　蔣介石先生是於一九二七年十二月一日，在上海和宋美齡女士結為夫妻。有資料說，他們的結婚儀式十分隆重，共分兩次進行：基督教的宗教婚禮，是在摩西路（今陝西北路六十三號）宋宅自家的教堂舉行；當天下午，中國傳統社會習俗的結婚儀式，是在當時上海最豪華的大華飯店進行，冠蓋雲集，成為上海一大盛事。大華飯店位於現今南京西路與江寧路口，一九三○年毀於一場大火。

　　東平路的這座法國式花園洋房，是宋子文送給他妹妹美齡的結婚禮物。蔣先生非常喜歡這棟房舍，特地命名為「愛廬」。

　　我曾兩次有意路經這裡，想一探「愛廬」的究竟，也不過是想滿足一下好奇心理。大鐵門並不大開，旁邊的一個側門供人出入。問一位保安員，可不可以進去看看，他說：「這是學校，不好參觀的。」

　　原來這座私人豪宅，經過五十多年的物換星移，曾幾度易手，現在則是上海音樂學院的附屬中學了。我從門外望望，再跑到對街端詳一番，看到的是蒼翠的樹木，有舊的樓宇掩映其間。

　　據《老上海花園洋房》及《名人、名宅、軼事》兩書的記述，「愛廬」是由一座主樓和兩座副樓組成。主樓朝南，由造型不同的東、西、中三個單元湊合起來的結構。副樓是位於主樓兩側，分別是侍從人員、警衛人員的住所及工作室。東側的底層是會議室，二樓是蔣氏夫婦的臥室，其中有小柚木條拼嵌的地板，牆上的掛飾十分精緻，尤其是春、夏、秋、冬四幀花鳥條幅，意境清新逼真。有描述說，他們臥室的門口有一條暗道，情況緊急時，可以從暗道直達樓外。這條暗道至今還保存著。

　　住宅前原是一片占地相當廣大的花園，據說有三十多畝，有的說近一千平方公尺。花園的南方有一道小溪穿過草坪，溪中有大小石塊，可以徒步跳躍跨過。花園東側原有池塘，大小假山各一座，周圍有用鵝卵石舖築而成的小徑，呈現著中國古典園林風光。園中一株高大的雪松，蒼翠欲滴，生意盎然。大假山上有石凳石桌，蔣先生親筆書寫，請人鐫刻的「愛廬」兩字，也依然豎立在那裡。

　　照這樣看來，這棟花園洋房是很具有參觀價值的。只是上海的所謂名人故居，似乎各有不同的命運和遭遇。像「愛廬」，和經國先生的故居，已物換星移，卻不對外開放了。而孫中山先生的故居，宋慶齡女士的故居，周恩來的故居，魯迅的故居等等，則變成出售門票，歡迎海內外的遊客光臨。

宋子文住所已成西餐館

　　宋子文將東平路九號的樓房送給妹婿蔣氏夫婦，自己在同街的十一號，保有另一棟住所。現在則已改為一家頗具氣派的西餐館了。

　　四月下旬的一天，我來到東平路和衡山路口的這棟房子面前，看到一些工人正在那裡粉刷牆壁，大部分都已漆成一片粉紅色，以為店面還沒有開張。走到進門處，看到有英文Sashas大寫字樣，沒有中文，看樣子是家西餐館。再往裡走，時近中午，問侍者有沒有吃的東西，侍者說有，便引我近入座。

　　這是一間大廳，客人不多，後面有個露天的大院子，有不少洋人在那裡吃東西、聊天。大廳的牆壁上掛有一幅巨型的油畫，畫中的人物，中間坐著的一對應是宋家的父母宋耀如和倪桂珍夫婦。我問侍者，畫中的人物是誰，她說她也不知道，只知道房子以前是屬於宋家的。問另一位侍者，她說，這家西餐館大概開了六年多的時間。

　　這天是星期天，菜單上有一道早午餐吃，我便點了這一道。
在宋氏故居，吃著宋氏早午餐，環視這家餐館，除了牆壁上的那幅油畫，已與宋家毫無牽連，餐館老闆的名字是勞勃遜（Ian Robertson），看來與宋家沒有什麼關係，令人有江山依舊，人物全非之感。

　　宋子文（一八九四─一九七一）先後作過政府的財政部長、中央銀行總裁、外交部長、行政院副院長及代理行政院長等職位。他的聲譽並不怎麼好，可能是由於他的錢太多，更可能是他曾利用權勢，發過國難財。有兩件事是確鑿無疑的，首先，中華民國政府於一九四九年遷到台灣的時候，他沒有隨同政府來台，而是飛到美國當了寓公；其次，他在上海有不少房產。

　　岳陽路一四五號，是宋子文在上海的另一個家。我走到那裡，看到掛的牌子是「老幹部大學」。守門的保安員說：「沒有上級的命令，是不好讓人參觀的。」進大門是一個相當優美的院落。進門的左手邊，在一片樹林的背後，可以隱約的看到兩棟樓房。那位保安員說：老幹部大學已搬離這裡，只有一部分人還在這裡辦公。

　　我是第一次知道大陸上諸多大學之中，還有老幹部大學。這個大學的入學條件為何，我也沒有去打聽。不過，宋氏的故宅能開辦起一所大學來，應該是具有相當多的房舍和廣大的空間。

張學良三次住在上海

　　與宋子文同一時代的風雲人物張學良（一九○一∼二○○一），在上海也有過幾個住處，現在上海皋蘭路一號的張學良公館，便是其中之一。

　　皋蘭路一號緊鄰復興公園，我第一次去復興公園遊覽的時候，並不知道張學良公館，就是公園的芳鄰。這天專程去造訪，才知道走過皋蘭路一號，便到了公園的側門，入園須購門票。

　　少帥張學良的一生，充滿傳奇色彩。一九三一年日本軍閥發動「九一八」事變，侵占了東北三省，身為東北軍統帥的張學良棄守而成為眾矢之的，大家指責他是貪玩誤國。當時的廣西大學副校長馬君武，曾寫過兩首詩，在報上公開發表，對他大加諷刺，其中一首是：「趙四風流朱五狂，翩翩胡蝶正當行；溫柔鄉是英雄塚，那管東師陷瀋陽。」

　　詩中提到的胡蝶，是當年上海灘的大明星。她晚年定居溫哥華，寫了本自傳，說明她根本不認識張學良，馬君武的詩完全是牽強附會。她說，「九一八」事變發生的那年，她人在上海，沒有去北平（今北京）。第二年去北平拍戲，張學良也不在那裡了。以後政府遷到台灣，她隨著王元龍所組成的勞軍團，自香港回台勞軍，有朋友要拉她去見張學良，被她回絕了。她說，本來就不認識他，事情又過了那麼多年，再認識他也沒有什麼意義了。

　　根據大陸方面的資料，「九一八」事變以後，張學良曾三次來到上海，曾有三處寓所。第一次是一九三三年三月，他通電全國決心下野，要出洋考察。宋子文為他安排住在福煦路（今延安中路）一八一號，他這次在上海痛下決心把毒癮戒掉了。第二次是一九三四年一月，他從義大利回國，住在上海莫利愛路（今香山路）二號的一棟洋房裡。第三次是一九三五年十二月，他來上海，住在皋蘭路一號，即這幢張學良公館。

　　這裡的保安人員也說，不能入內參觀，在外面照相是可以的。除了住宅大門的左邊，掛貼有「張學良」三個字的牌子，內部的建築便無法窺知全貌了。有書面資料說，張氏故居的主樓，為凸出的三層樓房，樓下是通道，南面有走廊，第二層是陽台。主樓面積約八百平方公尺，樓下有大廳，是當年的宴客場所。會客室在二樓。張和趙一荻女士的臥室是在三樓。這個趙一荻，就是馬君武詩中所提到的「趙四」小姐。一九三六年西安事變後，張被看管，陪伴他的一直是趙四，一九九五年張和趙自台北移居夏威夷，趙比張早一年去世。

　　一九四九年上海易手，張氏的皋蘭路故居，一度是上海盧灣區工商聯和區民主建國會的辦公室。一九九四年這座樓宇經過大修，作為上海市房管局的迎賓館，新闢的幾個廳室，分別取名為「敬學廳」、「慕良廳」、「憶卿廳」及「少帥廳」。廳內的牆壁上，掛有張學良和趙一荻的照片，也有張學良的手跡。

看來張氏的故居，總有一天會對外開放，供人參觀憑弔。

【本文摘自歷史月刊203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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