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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載外交史 錢復點滴在心
轉載自【中時電子報
2005/02/21
林博文
 
   一九五二年台灣和日本在台北談判和約期間,東北籍國民黨大老錢公來憤怒地指著葉公超外長的鼻子罵道:「你辦什麼外交,簡直就是在辦喪事!」五十多年來,台灣的國際生存空間越來越狹窄,台灣並不是弱國,但外交處境比許多弱國還要險惡千百倍,錢復時代的外交也比葉公超時代的外交更加波濤洶湧。

  國府遷台以後所培養出的頭號外交長才錢復,在萬眾等待聲中終於推出了兩大冊《錢復回憶錄》(天下出版),這套書所記載的不只是錢復個人的外交閱歷,更是台灣近半世紀以來的外交全紀錄,錢復以詳盡的筆觸(也許過於詳盡)描繪美台外交的大場面,但也穿插相當多的外交小故事,這些小故事的意義並不亞於談判桌上的脣槍舌劍。如一九七一年九月周書楷外長和錢復等人奉命赴美搶救聯合國席位,錢復與同事翟因壽住進紐約一家老鼠、蟑螂橫行的喬治王子旅館,當時錢復的出差費一天二十四美元,其中十三元為宿費,十一元是膳費,大家為了省錢,每晚帶麵包飲料回旅館,把這些食品掛在天花板吊燈上的小籃子裡,以防老鼠、蟑螂先行享用。錢復在破舊旅店「度小月」的情況,不是今天擁有豐裕出差費的外交人員所能想像,而國家的境遇卻又遠不及錢復當年。

  錢復說他受到為國犧牲的祖父錢鴻業的影響,而有志獻身外交工作。錢復憑藉良好的家世(父親為前台大校長錢思亮)和優秀的學歷(建中、台大、耶魯博士)進入外交界,因資格任用問題,一開始稍遇挫折,曾在政大中文系教授「憲法」,當時班上有個名叫崔蓉芝的學生,後來嫁給了名作家江南(劉宜良)。一九八四年十一月,著有《蔣經國傳》的江南遭台灣特務和黑道聯手刺殺,錢復以駐美代表身分親自處理這樁有辱國格的命案所造成的後遺症,錢復在回憶錄中闢有專章詳述此事。

  一九六一年十一月錢復望外交部大門而興歎時,外交部長沈昌煥「很誠懇地」對錢思亮說,希望錢復去外交部服務。最諷刺的是,錢復日後出任駐美代表近六年,蔣經國認為他做得非常好,但無時無刻不在打擊錢復、扯錢復後腿的人,就是錢復在書中不願舉出真實姓名而以「大老」一詞稱之的沈昌煥。李國鼎號稱「科技教父」,有人說沈昌煥是「外交教父」,但李國鼎戮力提攜台灣經濟,沈昌煥則躲在蔣經國身邊(總統府秘書長)亂出餿主意(如反對江南案和解,說是會「動搖國本」),不僅錢復頭疼,閣揆俞國華亦極為無奈,而不得不歎道:「真可惜經國先生身體不好,我也不便去吵他,這些案子(指匯率案、亞銀案等)都是府裡面(指總統府)堅持立場,實在沒有道理。」

  錢復年輕時受胡適鼓勵寫日記、作文留底稿、撰回憶錄以及如何蒐集資料,因此他的回憶錄處處可見日記、備忘錄及檔案的痕跡,故能細密詳贍地敘述他所親自參與和處理的許多外交事務。錢復不是一個文采斐然的人,他的寫作就像他辦外交一樣:頭腦清楚、精明幹練、注意細節、腳踏實地,是個典型的no nonsense(不會胡扯、不喜浮誇)的外交官。所幸他不像他的老上司沈錡寫回憶不知剪裁(共十二冊),但亦不像沈劍虹的《使美八年紀要》那樣失之過簡。北京中華書局出版的十三冊《顧維鈞回憶錄》,史料豐富,是民國史的縮影,惜譯筆詰屈,讀來不順。《錢復回憶錄》雖詞藻欠缺,然卻能在有條有理地敘事中,提供清晰的外交畫面。

  錢復回憶錄證實了蔣夫人在對美外交上所發揮的主導作用,秦孝儀告訴錢復說,他持節華府(錢復唯一一次外放)就是蔣夫人的建議。一九七一年八月六日蔣介石夫婦在陽明山聽取台灣駐亞太地區使節對聯合國代表權的意見,蔣夫人突然發言表示處理外交事務,立場不能過於軟弱,又說「國有國格,人有人格」,錢復說:「這八個字一講出來,我的心頭有如受到錘擊,以後問到其他與會同仁,也均感日後工作上似乎不易有彈性了。」蔣夫人為「漢賊不兩立」定下了基調,而使台灣外交路子越走越窄。

  葉公超和錢復同屬外交菁英,但他們是兩個完全不同典型的人,葉學而優則仕,詩酒風流,錢復則出身外交官僚系統,乃純正的職業外交官,他自謙是「外交匠」。錢復以英華之年獻身外交,直至兩鬢已霜,蔣經國勉勵他要忍辱負重,他也建議蔣應考慮廢除戒嚴法,並邀《華盛頓郵報》董事長葛蘭姆女士訪台,蔣得以透過郵報昭告全世界台灣將結束戒嚴時代。

  錢復在外交壇站上馳騁三十載,在台灣外交史上留下不可磨滅的烙印,功勞與苦勞兼具(錢復最相信「功不唐捐」這句話)。退出宦海後出版回憶錄,使國人從歷史的鏡子中知所興替,這是錢復回饋社會與時代的最佳禮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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