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十七世紀中國書法的嬗變
白謙慎談傅山的世界

台大藝術史研究所教授傅申正在介紹波士頓大學藝術史系副教授白謙慎(左),談及其北大畢業後赴美攻讀,從政治學博士轉念耶魯大學藝術史的歷程,且為滄浪書社成員,尤其善寫小楷,更花費了12年的時間研究傅山與17世紀的中國書法。
(張禮豪)
美國波士頓大學藝術史系副教授白謙慎,日前應石頭出版社之邀,假台灣大學文學院發表演講,題為「十七世紀中國書法的嬗變——傅山的世界」,透過明末清初書家傅山來談17世紀中國書法意義深長的變革。
晚明(1573∼1644)是一個多元的社會,敏感的藝術家傅山(1607∼1685)便是個窗口,可透過他來看當時的文化氣氛和美學觀點。傅山活過1645年直到清初,見證了遺民反清之後所開始的文化復興運動(復明)。而中國到萬曆時已經歷200多年的和平,為當時世界最大的經濟體,貿易發達,教育也跟著發展,於是連帶促進了書學、印刷業以及城市化的發展。晚明城市文化側重娛樂性和感官刺激,精英文化在不同層面都受到影響,白謙慎開場論述後舉例說明,如晚明日用書類的《書法門》,顯示書法的普及且文字學知識的具備,而為商人及市民所作的景德鎮瓷瓶上以古代文學佳篇的文字作為裝飾,則為書法普及的另一例證。
明人好奇心重,常用「奇」字,如《程氏墨苑》中有外國人形象和羅馬字的出現,有《遠西奇器圖說》的書,晚明日用類書中描述有不死國、穿胸國等;而藝術中「奇」的圖像有吳彬〈十六羅漢〉以及陳洪綬〈隱居十六觀〉的用筆。白謙慎指出,「奇」有個特點就是模仿,奇是很難定義的,今日怪,明天就不怪了,所以要不斷的創新,於是產生標新立異之風。
他又表示,晚明是中國書法臨摹史的分水嶺,中國書法是個封閉的體系,沒有寫生,只能臨摹過去,追求形似或神似,董其昌之後出現創造性的臨摹,具備主觀詮釋的空間,例如董其昌臨顏真卿的〈爭座位帖〉。戲擬經典,即臆造性臨摹,此與經典的關係更小,既不形似也不神似,例如董其昌「臨」張旭的〈郎官石記〉,以及王鐸在一件書法作品中臨有二王多件書法作品的局部,所以讀不通,文本閱讀性不再,此一拒絕閱讀也是種奇,傅山和八大也曾有過類似筆墨。
明代是經典式微的時代,碑學興起,挑戰帖學經典,開啟新的空間。當時石材普遍使用,文人篆刻在晚明進入高峰,進而影響書法,像是鄧石如、趙之謙、吳昌碩都是,而徐渭用墨的新方法,以及讓字糊成一片的濕墨的使用也是箇中現象;受金石影響,製印時故意摔印造成斑剝有古氣的效果,印文中也出現對古文奇字的興趣,因此晚明印章是最難讀的。文化精英玩古文奇字遊戲以標新立異,是對平民讀書寫字的反饋,進而界定自己。閱讀習慣從精讀走向泛讀。書籍出現如手機短訊笑話的時尚笑談;版書出現類似今日報紙的版面安排,非線性閱讀方式,同一頁可以上半部描寫摔角,下半部為笑話。書法上出現段落感強、小品集綴式的長篇書法作品,如王鐸〈雜書卷〉中的9首詩以不同字體和大小不同的字跡表現,於是段落感增加,布局的錯落性與豐富性提高。
白謙慎繼而指出,清初學術風氣轉變,出現頻繁的訪碑活動,以重建儒家經典的尊嚴,如傅山《霜紅龕集》中有〈碑夢〉詩。過去多以文字或圖畫來表現訪碑,到了清初,憑弔古蹟的風氣盛,祭祀活動中要讀碑,而如顧炎武《金石文字記序》記載其周遊天下,到處訪碑;傅山也曾到處訪碑,其楷書沒有勾(勾是楷書裝飾性筆劃,也與收筆有關)便是受北碑影響。清人看唐人寫隸書實受楷書影響很大,文徵明的楷書也是如此,所以受到清人批評太過板滯,傅山早年的隸書亦有此現象,連他自己也唾棄,便是受到清初美學觀改變為古樸自然的影響。草書在明代有很大的發展,這和晚明因教育與書法普及,進而多應酬之作的書法有關。傅山認為章草為溝通古今的字體,其將篆隸章草引入草書中,白謙慎認為自傅山之後,草書便無大師。
日期:200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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