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今評論　　他的首爾、我的漢城

他的首爾、我的漢城
轉載自【甘懷真的歷史教學與研究】	2005/11/07
甘懷真
在今年的一月十九日，韓國政府宣布漢城的中文名稱改為首爾。坦白說，對於命名問題，我也覺得「自己爽就好」，我也沒有太多意見。但從東亞史的漢字研究的立場，卻有些不得不辯明之處。以下我的意見，是一個學究，從學術立場表達我對於改名的質疑，尤其是涉及正確的歷史認識。　　當首爾改名的新聞見諸台灣媒體，島內輿論出現許多讚揚之聲，因為這是「正名」成功之例。一位獨派學者在媒體言論版發聲，痛斥中國在歷史上的「鴨霸」，到處去為別國定地名。這的確是事實的一部分。他舉了一個例子，是日本的東京。因為這個城市在中國之東，故中國政府就定名為東京。這實在是讓有識者笑。東京之名是起於明治維新之後，天皇駐在江戶。因江戶在京都之東，故名東京。附帶一說，當初定東京的發音時，也仿古音，將京念成kyoo，而不是近代發音的kei。東京之名與中國霸權無關。同樣的，漢城之名，也與中國霸權無關，至少不是中國政治力的直接干涉。漢城之名，起於李成桂創建朝鮮朝（或稱李朝），幾經波折，定都於漢江畔，命為漢城，時間是七百多年前的1394年。如果你說漢城之名是中國霸權的反映，這只能表現在當時東亞地區的命名普遍使用漢字。請留意，我使用的是「漢字」，不是「中文」。漢字源於中國，卻是東亞地區的共通文字，一如拉丁文之於歐洲。是否要將使用漢字的帳算到中國頭上，恐怕是個觀點問題。但可以確定的是，命名漢城的人是韓國統治者。　　韓國被日本征服後，1910年，漢城改名京城。由於反日情緒，你可以推想中國人一定是保留漢城的稱呼。二次戰後，韓國獨立，再立漢城為首都。首都一詞在韓語中的發音即接近英文的Seoul，韓國也多以韓文(Hangul)書寫。但也保留了漢城的漢字。然而，戰後的韓國，民族主義高張。在這波民族主義浪潮中，原來東亞共通的漢字被定義為中文，對韓國人而言是外文。戰後韓國出現一波波反漢字的運動。這種反漢字運動的是非，是另一個問題，但其為政客操弄，也誤導韓國人的歷史認識。　　這裏就出現吊詭。如果漢城之地名是中文，則韓國人為什麼可以去改中文，一種外國人使用的語言。漢城市長李明博在改名記者會上解釋說，因為絕大多數國家都以韓語Seoul之音來稱呼漢城，為免中韓交流時發生混淆，故要改名為首爾。這是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說謊的說詞。中國人以漢城稱呼這座城市，一點都不會混淆。而且漢城市政府也管太多，管到外國人如何用其自國的語言文字稱呼漢城。若漢城市有權決定中文命名，那同理，美國的San Francisco市那一天也可以下令台灣，從此以後不可稱其為舊金山，甚至連「三藩市」也不可以，必須改稱「聖法蘭西斯科」。美國的鹽湖城(Salt Lake City)的中文發音也不同於英文原名，是否也應更改？如果韓國人認為漢城一名是中文，則韓國人沒有權利更改。開玩笑的說，這是「干涉中國內政」。韓國人若對中文的漢城一詞不爽，當然可以照會中國（或加台灣），希望中國以後不要用這詞。豈可以是韓國政府以昭告天下的方式，擅自改掉我們的中文。　　韓國政府將漢城改成首爾，可以成立的理由是認為漢城與首爾都是漢字，而漢字是韓文的一部分，且是東亞地區或全世界的一種共通文字。即改名的前題是定義漢城為漢字，而韓國是一個漢字使用國，故基於其自身的反省，認為漢城之名已不妥，故要改名。若是這個理由則可以通，韓國政府才有權利改名。日本是漢字使用國，日本的漢字一方面是日文的一部分，另一方面是東亞共通的文字。如果今天東京要改名東都，那是日本人的權利，因東京作為一漢字名詞，是一種日文。又因為它是共通的漢字，故中文使用者也可以直接使用，故我們也從此改稱東都。既然漢城被韓國政府認為是中文名詞，又不是它自己國家的語言，憑什麼更改成另一中文名詞首爾。　　類似的道理。台北市政府有意將台北的英文從Taipei改成Taibei。究其實，這個場合中的Taipei或Taibei都不是英文，而是羅馬拼音，而羅馬拼音被認為是世界語。若台北市政府有權宣布，此後的Taipei都要改成Taibei，其前題是承認英文（應該說是羅馬拼音）是世界語，而台北市也接納這種世界語，故要求製定理想的羅馬拼音，供其他各國以羅馬拼音稱呼台北時使用。　　總之，漢城一詞是韓國人自己定的漢字地名，是在東亞都使用漢字的歷史脈絡中。在近代民族主義襲捲東亞後，日本依其歷史傳統，將漢字轉換成其國語文的一部分。越南放棄漢字，改用法語式的羅馬拼音。而戰後韓國的主流是將漢字當成外國語的中文。在這個脈絡下，漢城改成首爾，依韓國政府的宣示，是規定「中文地名」。其實韓國政府沒有這個權利。當然，我還是尊重韓國人要用首爾的主張。其實名字是一種人為的東西，高興就好。但漢城是我的記憶的一部分，別人要改就讓別人去改。就像台北新公園是我記憶的一部分，那裏有我年輕時的足跡，台北市政府改成二二八公園，是一種對市民集體記憶的強暴，我不接受。對於漢城的改名，我要說：「他的首爾，我的漢城。」(941107) TOP